第33章 奇迹之蓝
医院里。
月城林坐在病床前,小心翼翼地举起自己又包上纱布的左臂,专心致志地削苹果。
嗯,苹果皮一直没有断,他的水平还是很可以的。
他想起来以前看的影视剧里,里面如果有哪个角色住院了,另一个角色一定会在病床前削苹果。
他那时候不理解原因,但是现在他确实需要做点什么事平复自己的心情。
所以他给萩原研二削了一个苹果,然后贴心地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,又拿起一个新的苹果开始处理。
这个苹果是给松田阵平的,月城林冷静的想着。
坐在旁边的松田阵平:……
躺在床上的萩原研二:……
不知道为什么,他们从这个削苹果的动作中,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杀气。
“咳,我也不是故意受伤的嘛,”萩原研二试探着说道,“小阵平都批评过我了,月城你就别生气了……”
咔嚓一声,月城林差点把手里的苹果皮削断。
“没有气你,”月城林调整了一下用刀的角度,继续削皮,“你伤的这么重,安心养伤。”
萩原研二:……看你的表情,我真的放不下心!
萩原研二这次受的伤确实严重。
据萩原的队友说,在爆炸时,萩原为了保护队友,被坠落的石块砸中。
刚刚检查结果已经出来,果不其然,萩原是这次所有队员中伤的最重的一个,腿骨骨折够他卧床几个月。
这个时候,月城林忍不住想到了名嘉真佑。
对方没有在这个医院住院,而是自己提出转到另外一家医院接受治疗,理由是那里有他熟悉的医生。
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,月城林就开始怀疑对方受伤的真实性。
……该不会是根本没有伤到不能走路的程度,为了避免被拆穿,才执意要换一家能够帮自己遮掩的医院吧?
萩原是真的受伤卧床,始作俑者反倒可能毫发无伤。
真是失策了,月城林想。他就不应该救人,他应该当时扭头就走,然后在门口埋伏一把。他不信名嘉真佑能忍住不跑,真的在那栋大楼里等死。
月城林心里又开始冒火,一个没忍住,彻底把手里的苹果皮削断了。
能让一个脾气好的人生气到现在,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名嘉真佑也很厉害。
月城林深吸一口气,放弃继续削皮,直接把苹果塞给了松田阵平。
松田阵平看着自己手里还有一半果皮的苹果,又看看萩原研二手里切好的水果块:……
月城林看向萩原,担忧道:“现在疼吗?”
月城林对骨折的痛感深有体会,并不想其他人也经历这种事。
“其实还好,”萩原研二说道,“不知道那个侦探怎么样了,我想去看看他……”
多亏了那人的提醒,爆破组的队员们才没有受到更严重的损失。而且也怪他没有好好检查楼上几层……
想到这里,萩原研二内心不由得愧疚起来,但也隐隐有一丝困惑。
其实当时出于谨慎,萩原带队把整栋楼都排查了一遍,二十一层他也去了,确实没有找到什么端倪。
可能还是检查的不够仔细吧……
萩原研二叹了口气,还想说什么,松田阵平打断了他。
“你哪里都别去,想做什么,我帮你去做就好了。”
“小阵平……”
“你给我躺好!”
松田阵平到现在还在后怕。那时抬头看到爆炸的火光,心脏猛然揪起的不可置信的痛苦,他现在都不敢再回忆。
还好还好,一切不至于无法挽回。
松田阵平想着,有些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神色。
月城林抿了一下嘴唇,轻轻按了一下松田阵平的肩膀,道:“已经没事了。”
松田阵平点点头。
月城林起身,对两人道:“我先出去一趟。”
松田阵平一愣,想要叫住他,月城林已经转身出了门。
————
月城林走到医院外。
下午时分,熙熙攘攘的人群沐浴在暖阳之下,欢笑交谈。整个世界生机勃勃,没有人注意到路边黑发青年低落的神色。
月城林坐到角落的长椅上,阳光拉出他有些孤单的影子。
月城林想到刚刚萩原研二提起名嘉真佑时,脸上的愧疚和感激;又想到松田阵平的后怕和疲惫。
他没有在病房继续待下去,因为他怕自己不能继续在朋友面前控制好情绪。
月城林拿出手机,打开那条半个小时前就收到,但是却一直没敢仔细看的短信。
“押运车被人劫持,两名警察受伤,炸/弹犯逃逸,警视厅正在全力追捕。”
月城林盯着短信看了一会儿。
“系统,”他在心里轻轻喊,“我是不是太差劲了。”
【系统:参赛者……】
“如果我再努力一点,准备再充分一点,是不是就不会这样?”
系统沉默了一会儿。
【系统:不。】
【系统:哪怕这个炸/弹犯刚刚没能逃走,也已经有穿越者做好了准备,用别的方法推动三年后摩天轮爆炸案的发生。】
月城林愣了一下,脱口而出:“疯了吗?”
系统一时说不出话。
月城林纤长的睫毛垂下,握紧了手里的手机,手指有点颤抖。
【系统:这不是您的错,请不要太自责……】
穿越者们的这场对决,本来就是不公平的。
想要保护一件东西很难。需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,考虑到方方面面的细节,防备阴影里的明枪暗箭。瞻前顾后,举步维艰。
想要破坏一件东西很简单。肆无忌惮地去做就好了,很轻松,也很容易。反正破坏后留下的一地混乱,也不需要破坏者去收场。
就像建成一座高楼,需要无数工人日日夜夜的辛劳,毁掉它却只用一颗炸/弹。
从月城林选择了他的路开始,就注定要比别人走的更艰辛。
下午的阳光带着暖意,月城林却觉得有点冷。他抬起头,看向远处的行人、飘飞的彩带、天空掠过的白鸽。
不远处似乎在举行什么活动,人群欢闹,泡泡机和礼花机喷出闪亮的泡泡和彩带,在阳光下闪耀。
有几个飞扬的泡泡穿过人群,顺着风向月城林飘来,折射出五彩斑斓的绚丽色泽。
月城林伸出手,泡泡落在他掌心。
下一秒就碎掉了,只留下一点湿痕。
不远处歌声响起,原来是一场街头演出。
月城林听了一会儿——或许没有听,只是在发呆。他心有些乱,似乎想了很多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
过了半晌,他叫了一声系统。
“所有穿越者必须退出剧情,直到正篇开启的前一年,也就是六年后,才能重新回归。在这六年里,只有一次介入剧情的机会,限时二十四小时,对吗?”
【系统:对。】
月城林闭了一下眼睛。
三年后的摩天轮爆炸案还是会发生,他必须想办法避免松田阵平走向那个结局。而景光的自杀也需要想办法……
一次机会,二十四小时,两个人。
难道真的要他做出抉择吗?
选择谁,放弃谁?
月城林觉得自己更冷了。从骨头里泛出来的冷。要不然他怎么会忍不住发抖呢。
让他想想,再好好想想……
也许还有别的方法。
至少他改变了萩原研二的结局,或许这次,松田阵平不会再为了给萩原报仇而调到搜查一课,也不会走上那座摩天轮。
但是月城林不敢赌。
再说了,月城林想到,就算这次走上摩天轮的不是松田阵平,而是另一名警察,那也不行啊。
“其他穿越者呢?”月城林突然问道,“他们也都想参与剧情对吧,他们想要选择哪段剧情?”
【系统:不同的穿越者,想要选择的剧情也不一样。】
【系统:最后可能会开启一场投票,由大家共同投票选出介入剧情的时机。】
月城林:……
【系统:参赛者……】
系统有点担忧月城林的精神状态。
“我没事,”月城林深吸一口气,“还没有到无计可施的时候。”
就算不能介入剧情,他也未必不能从侧面对剧情施加影响。
他可以想很多办法,比如说摩天轮爆炸案那天,他提前把游乐园查封了;比如说在景光牺牲之前,找借口让高层把景光调回来……
只是侧面影响的效果怎么样,他无法确定。也许风险会很大,一切都不可控,他没有必胜的把握。
月城林慢慢冷静下来,开始思考。
忽然之间门,他又想到一点。
“系统,不能介入剧情的规定,本质是因为世界不稳定而造成的。如果穿越者过多干扰剧情,可能有崩溃的风险,对吗?”
【系统:对。】
“有没有办法让世界稳定下来,”月城林问道,“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?”
“如果搞出什么精彩剧情,能让漫画获得更多的关注,帮助这个世界稳定,我也不是不行。”月城林冷静道。
系统:……
您想搞的精彩剧情,该不会是开着武装直升机把组织炸了之类的吧。
【系统:其他世界投射的关注确实对稳定有效果,但是穿越者改变剧情对这个世界的损伤也很大。我们现在的目标,是保证漫画正篇顺利开启……在正篇开启之前,我们不会再投放先导篇了。】
系统的声音有些无奈。
月城林不死心:“那就没有其他办法了?”
系统没有说话。
月城林从它的沉默中察觉到了某种可能。
“还有其他办法,对吗?”月城林问道。
【系统:……】
【系统:有,但……】
月城林等它说下去。
系统犹豫着,过了许久才再次开口。
【系统:我不能插手改变剧情,但是可以试着把某段剧情推后,只是需要消耗能量。】
月城林一怔:“剧情推后?”
【系统:是的。比如说,我可以把景光卧底身份暴露的剧情推后,推到六年甚至七年之后——这件事虽然依旧会发生,但是那时世界稳定,您不会再受到限制,可以随意介入剧情了。】
月城林眼睛微微一亮,他继续问道:“那需要的代价呢?”
月城林心里明白,系统一开始不愿意说这个方法,那一定是有某种顾虑。
【系统:推后剧情需要能量。这个世界现在自己都很不稳定,没有多余的能量做这种事……】
月城林轻声道:“但是你既然说了出来,说明还是有实行的可能。”
【系统:是的,能量可以“交易”。】
【系统:能量的交换,必须遵循公平交易的原则……但有谁愿意付出能量,只为了推后一段剧情呢。】
月城林怔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与系统曾经的讨论。他低声问道:“我可以吗?我身上有能用的到的能量吗?”
这次系统沉默的更久。
【系统:……有。】
【系统:我和您说过的,每个穿越者身上都带有一股庞大的能量,那就是和故乡世界的“连接”。】
只要有这段“连接”在,不论穿越者走到哪里,在哪个世界死亡,他们的灵魂永远都可以回家。
这是穿越者身上最珍贵的东西。
【系统:如果您愿意付出这段“连接”的话,我可以和您签订条约,用您支付的能量,把诸伏景光的剧情推后。】
【系统:但是我不太建议……这个代价太大了,参赛者。】
【系统:失去了“连接”,您会忘记回家的路,会忘记自己真正的名字。如果哪天死亡,灵魂也无法再回归故乡——您会失去复生的机会。】
月城林明白了系统没有说出这个方法的原因。
他陷入沉默,看向远处,看向眼前的世界。
街头表演的歌手正在演唱,歌手的声音很空灵,不停有路过的行人驻足,四周汇聚的人越来越多。
唱的还是英文——月城林认真听了听,居然听懂了歌词。
“我们热爱这个世界时,
才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。”
是化用的《飞鸟集》里的句子,月城林曾经读过。
月城林静静听着,过了半晌,他问系统:“永远不能再回家了吗?”
这句话里的家,指的是他真正的故乡。
【系统:也不是。】【系统:如果您能走到最后,成为穿越者中最后的胜利者的话,作为奖励,可以满足您一个愿望。回家当然也可以。】
月城林双手交叉,微微用力。
系统没说话,只是陪着月城林一起安静地坐在人群之外。
歌手唱到高潮,远处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有个小女孩被妈妈抱在怀里,挥舞着手里的一大捧鲜花,想要探头去看舞台上的歌手。在扭来扭去的过程中,她无意间门看到人群之后,独自坐在长椅上的黑发青年。
她愣了愣,突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,拍着妈妈的肩膀:“妈妈,妈妈,快看,大哥哥!”
小女孩的妈妈扭头,也露出惊喜的神色。
“妈妈,我不要上去献花了,我要大哥哥!”
她们走出喧闹的人群,朝月城林走来。
月城林也认出了对方,竟然是他在水边餐厅爆炸案中,救下的那个小姑娘。
小姑娘不让她妈妈抱了,自己捧着花,朝月城林跑过来,快要靠近时,差点摔了一跤。
月城林从思绪里惊醒,下意识起身,一把扶住小女孩:“是你啊小朋友,跑慢一点哦。”
小女孩开心地举起手里的花:“给!花花!”
那是一捧蓝玫瑰。
月城林一怔。
小女孩的妈妈也走了过来,对月城林笑道:“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了,我们一直很想登门好好谢谢您,可是听说您调到外地工作去了,一直没有机会。”
“孩子最近在做心理疏导,恢复的很好,医生说她的问题不严重。”小女孩的妈妈声音很感激,“孩子自己和我说,因为那天有大哥哥带她飞出了地狱,还说她是勇敢的孩子,所以她再想起来的时候就不会害怕了。”
“今天我们路过这里,她说歌很好听,非要上去献花,所以买了这捧蓝玫瑰。不过现在看来,她更想把花送给您。”
“请您收下吧。”
小女孩又把花往前递了递:“妈妈说,再见到大哥哥,要说谢谢!上次我都没有说谢谢!”
月城林半蹲下来,接过了这捧蓝玫瑰。
代表着奇迹的蓝玫瑰。
花朵上还夹着卡片:
“永远不要放弃相信奇迹,所付出的都有回报”
天边的太阳渐渐西斜,晚霞铺成一片瑰丽的锦缎。
小女孩露出大大的笑容。
月城林想起水边餐厅爆炸的那一天,也是这样的晚霞落日,对方在摇摇欲坠的露台上瑟瑟发抖。其实在不害怕的时候,对方也是个开朗的孩子啊。
如果那天他没有选择爬上露台,没有救下这个小女孩,世界上就永远少了一张灿烂的笑脸。
“遇到大哥哥、就是奇迹,”小姑娘眨眨眼睛,“大哥哥也要一辈子幸福快乐!”
孩子的祝福很稚嫩,却很真诚。
月城林看着她的眼睛,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:“一定会的。”
——不要放弃相信奇迹,所选择的都有回报。
杂乱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,月城林垂眸,在心里对系统说道:“系统,我愿意做这个交易,用我和故乡世界的‘连接’,换剧情的推后。”
【系统:您真的确定了吗?】
月城林嗯了一声。
【系统:您会忘记自己的名字,名字是您和过去的“连接”的象征。】
系统记得对方的名字。
当初穿越的时候,穿越者可以自己设定自己的姓名,对方偷懒,直接把姓和名字反过来用。
林月城,很温柔的三个字。
【系统:而且您会失去复生的机会,一旦在这个世界死亡,就是真的死去了。】
“我知道。”
【系统:不会害怕吗?】
“也会吧……”
“但是系统啊,这个世界上,大家不都只有一次生命吗?”
人生本就没有退路,所以生命才如此可贵。
月城林笑了笑:“而且你误会了,我可不是抱着牺牲自己的伟大想法在和你做交易。”
“我相信,终有一天我会回家的,”月城林轻声道,“毕竟,月是故乡明啊。”
他捧着蓝玫瑰,晚霞落于他的眉眼。
在温和的外表下,月城林骨子里是一个自信且坚定的人。
“只要做的选择都值得。”
“况且,既然做出了选择,就要有必胜的信心啊——”
“只要我能赢到最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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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城林坐在病床前,小心翼翼地举起自己又包上纱布的左臂,专心致志地削苹果。
嗯,苹果皮一直没有断,他的水平还是很可以的。
他想起来以前看的影视剧里,里面如果有哪个角色住院了,另一个角色一定会在病床前削苹果。
他那时候不理解原因,但是现在他确实需要做点什么事平复自己的心情。
所以他给萩原研二削了一个苹果,然后贴心地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,又拿起一个新的苹果开始处理。
这个苹果是给松田阵平的,月城林冷静的想着。
坐在旁边的松田阵平:……
躺在床上的萩原研二:……
不知道为什么,他们从这个削苹果的动作中,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杀气。
“咳,我也不是故意受伤的嘛,”萩原研二试探着说道,“小阵平都批评过我了,月城你就别生气了……”
咔嚓一声,月城林差点把手里的苹果皮削断。
“没有气你,”月城林调整了一下用刀的角度,继续削皮,“你伤的这么重,安心养伤。”
萩原研二:……看你的表情,我真的放不下心!
萩原研二这次受的伤确实严重。
据萩原的队友说,在爆炸时,萩原为了保护队友,被坠落的石块砸中。
刚刚检查结果已经出来,果不其然,萩原是这次所有队员中伤的最重的一个,腿骨骨折够他卧床几个月。
这个时候,月城林忍不住想到了名嘉真佑。
对方没有在这个医院住院,而是自己提出转到另外一家医院接受治疗,理由是那里有他熟悉的医生。
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,月城林就开始怀疑对方受伤的真实性。
……该不会是根本没有伤到不能走路的程度,为了避免被拆穿,才执意要换一家能够帮自己遮掩的医院吧?
萩原是真的受伤卧床,始作俑者反倒可能毫发无伤。
真是失策了,月城林想。他就不应该救人,他应该当时扭头就走,然后在门口埋伏一把。他不信名嘉真佑能忍住不跑,真的在那栋大楼里等死。
月城林心里又开始冒火,一个没忍住,彻底把手里的苹果皮削断了。
能让一个脾气好的人生气到现在,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名嘉真佑也很厉害。
月城林深吸一口气,放弃继续削皮,直接把苹果塞给了松田阵平。
松田阵平看着自己手里还有一半果皮的苹果,又看看萩原研二手里切好的水果块:……
月城林看向萩原,担忧道:“现在疼吗?”
月城林对骨折的痛感深有体会,并不想其他人也经历这种事。
“其实还好,”萩原研二说道,“不知道那个侦探怎么样了,我想去看看他……”
多亏了那人的提醒,爆破组的队员们才没有受到更严重的损失。而且也怪他没有好好检查楼上几层……
想到这里,萩原研二内心不由得愧疚起来,但也隐隐有一丝困惑。
其实当时出于谨慎,萩原带队把整栋楼都排查了一遍,二十一层他也去了,确实没有找到什么端倪。
可能还是检查的不够仔细吧……
萩原研二叹了口气,还想说什么,松田阵平打断了他。
“你哪里都别去,想做什么,我帮你去做就好了。”
“小阵平……”
“你给我躺好!”
松田阵平到现在还在后怕。那时抬头看到爆炸的火光,心脏猛然揪起的不可置信的痛苦,他现在都不敢再回忆。
还好还好,一切不至于无法挽回。
松田阵平想着,有些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神色。
月城林抿了一下嘴唇,轻轻按了一下松田阵平的肩膀,道:“已经没事了。”
松田阵平点点头。
月城林起身,对两人道:“我先出去一趟。”
松田阵平一愣,想要叫住他,月城林已经转身出了门。
————
月城林走到医院外。
下午时分,熙熙攘攘的人群沐浴在暖阳之下,欢笑交谈。整个世界生机勃勃,没有人注意到路边黑发青年低落的神色。
月城林坐到角落的长椅上,阳光拉出他有些孤单的影子。
月城林想到刚刚萩原研二提起名嘉真佑时,脸上的愧疚和感激;又想到松田阵平的后怕和疲惫。
他没有在病房继续待下去,因为他怕自己不能继续在朋友面前控制好情绪。
月城林拿出手机,打开那条半个小时前就收到,但是却一直没敢仔细看的短信。
“押运车被人劫持,两名警察受伤,炸/弹犯逃逸,警视厅正在全力追捕。”
月城林盯着短信看了一会儿。
“系统,”他在心里轻轻喊,“我是不是太差劲了。”
【系统:参赛者……】
“如果我再努力一点,准备再充分一点,是不是就不会这样?”
系统沉默了一会儿。
【系统:不。】
【系统:哪怕这个炸/弹犯刚刚没能逃走,也已经有穿越者做好了准备,用别的方法推动三年后摩天轮爆炸案的发生。】
月城林愣了一下,脱口而出:“疯了吗?”
系统一时说不出话。
月城林纤长的睫毛垂下,握紧了手里的手机,手指有点颤抖。
【系统:这不是您的错,请不要太自责……】
穿越者们的这场对决,本来就是不公平的。
想要保护一件东西很难。需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,考虑到方方面面的细节,防备阴影里的明枪暗箭。瞻前顾后,举步维艰。
想要破坏一件东西很简单。肆无忌惮地去做就好了,很轻松,也很容易。反正破坏后留下的一地混乱,也不需要破坏者去收场。
就像建成一座高楼,需要无数工人日日夜夜的辛劳,毁掉它却只用一颗炸/弹。
从月城林选择了他的路开始,就注定要比别人走的更艰辛。
下午的阳光带着暖意,月城林却觉得有点冷。他抬起头,看向远处的行人、飘飞的彩带、天空掠过的白鸽。
不远处似乎在举行什么活动,人群欢闹,泡泡机和礼花机喷出闪亮的泡泡和彩带,在阳光下闪耀。
有几个飞扬的泡泡穿过人群,顺着风向月城林飘来,折射出五彩斑斓的绚丽色泽。
月城林伸出手,泡泡落在他掌心。
下一秒就碎掉了,只留下一点湿痕。
不远处歌声响起,原来是一场街头演出。
月城林听了一会儿——或许没有听,只是在发呆。他心有些乱,似乎想了很多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
过了半晌,他叫了一声系统。
“所有穿越者必须退出剧情,直到正篇开启的前一年,也就是六年后,才能重新回归。在这六年里,只有一次介入剧情的机会,限时二十四小时,对吗?”
【系统:对。】
月城林闭了一下眼睛。
三年后的摩天轮爆炸案还是会发生,他必须想办法避免松田阵平走向那个结局。而景光的自杀也需要想办法……
一次机会,二十四小时,两个人。
难道真的要他做出抉择吗?
选择谁,放弃谁?
月城林觉得自己更冷了。从骨头里泛出来的冷。要不然他怎么会忍不住发抖呢。
让他想想,再好好想想……
也许还有别的方法。
至少他改变了萩原研二的结局,或许这次,松田阵平不会再为了给萩原报仇而调到搜查一课,也不会走上那座摩天轮。
但是月城林不敢赌。
再说了,月城林想到,就算这次走上摩天轮的不是松田阵平,而是另一名警察,那也不行啊。
“其他穿越者呢?”月城林突然问道,“他们也都想参与剧情对吧,他们想要选择哪段剧情?”
【系统:不同的穿越者,想要选择的剧情也不一样。】
【系统:最后可能会开启一场投票,由大家共同投票选出介入剧情的时机。】
月城林:……
【系统:参赛者……】
系统有点担忧月城林的精神状态。
“我没事,”月城林深吸一口气,“还没有到无计可施的时候。”
就算不能介入剧情,他也未必不能从侧面对剧情施加影响。
他可以想很多办法,比如说摩天轮爆炸案那天,他提前把游乐园查封了;比如说在景光牺牲之前,找借口让高层把景光调回来……
只是侧面影响的效果怎么样,他无法确定。也许风险会很大,一切都不可控,他没有必胜的把握。
月城林慢慢冷静下来,开始思考。
忽然之间门,他又想到一点。
“系统,不能介入剧情的规定,本质是因为世界不稳定而造成的。如果穿越者过多干扰剧情,可能有崩溃的风险,对吗?”
【系统:对。】
“有没有办法让世界稳定下来,”月城林问道,“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?”
“如果搞出什么精彩剧情,能让漫画获得更多的关注,帮助这个世界稳定,我也不是不行。”月城林冷静道。
系统:……
您想搞的精彩剧情,该不会是开着武装直升机把组织炸了之类的吧。
【系统:其他世界投射的关注确实对稳定有效果,但是穿越者改变剧情对这个世界的损伤也很大。我们现在的目标,是保证漫画正篇顺利开启……在正篇开启之前,我们不会再投放先导篇了。】
系统的声音有些无奈。
月城林不死心:“那就没有其他办法了?”
系统没有说话。
月城林从它的沉默中察觉到了某种可能。
“还有其他办法,对吗?”月城林问道。
【系统:……】
【系统:有,但……】
月城林等它说下去。
系统犹豫着,过了许久才再次开口。
【系统:我不能插手改变剧情,但是可以试着把某段剧情推后,只是需要消耗能量。】
月城林一怔:“剧情推后?”
【系统:是的。比如说,我可以把景光卧底身份暴露的剧情推后,推到六年甚至七年之后——这件事虽然依旧会发生,但是那时世界稳定,您不会再受到限制,可以随意介入剧情了。】
月城林眼睛微微一亮,他继续问道:“那需要的代价呢?”
月城林心里明白,系统一开始不愿意说这个方法,那一定是有某种顾虑。
【系统:推后剧情需要能量。这个世界现在自己都很不稳定,没有多余的能量做这种事……】
月城林轻声道:“但是你既然说了出来,说明还是有实行的可能。”
【系统:是的,能量可以“交易”。】
【系统:能量的交换,必须遵循公平交易的原则……但有谁愿意付出能量,只为了推后一段剧情呢。】
月城林怔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与系统曾经的讨论。他低声问道:“我可以吗?我身上有能用的到的能量吗?”
这次系统沉默的更久。
【系统:……有。】
【系统:我和您说过的,每个穿越者身上都带有一股庞大的能量,那就是和故乡世界的“连接”。】
只要有这段“连接”在,不论穿越者走到哪里,在哪个世界死亡,他们的灵魂永远都可以回家。
这是穿越者身上最珍贵的东西。
【系统:如果您愿意付出这段“连接”的话,我可以和您签订条约,用您支付的能量,把诸伏景光的剧情推后。】
【系统:但是我不太建议……这个代价太大了,参赛者。】
【系统:失去了“连接”,您会忘记回家的路,会忘记自己真正的名字。如果哪天死亡,灵魂也无法再回归故乡——您会失去复生的机会。】
月城林明白了系统没有说出这个方法的原因。
他陷入沉默,看向远处,看向眼前的世界。
街头表演的歌手正在演唱,歌手的声音很空灵,不停有路过的行人驻足,四周汇聚的人越来越多。
唱的还是英文——月城林认真听了听,居然听懂了歌词。
“我们热爱这个世界时,
才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。”
是化用的《飞鸟集》里的句子,月城林曾经读过。
月城林静静听着,过了半晌,他问系统:“永远不能再回家了吗?”
这句话里的家,指的是他真正的故乡。
【系统:也不是。】【系统:如果您能走到最后,成为穿越者中最后的胜利者的话,作为奖励,可以满足您一个愿望。回家当然也可以。】
月城林双手交叉,微微用力。
系统没说话,只是陪着月城林一起安静地坐在人群之外。
歌手唱到高潮,远处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有个小女孩被妈妈抱在怀里,挥舞着手里的一大捧鲜花,想要探头去看舞台上的歌手。在扭来扭去的过程中,她无意间门看到人群之后,独自坐在长椅上的黑发青年。
她愣了愣,突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,拍着妈妈的肩膀:“妈妈,妈妈,快看,大哥哥!”
小女孩的妈妈扭头,也露出惊喜的神色。
“妈妈,我不要上去献花了,我要大哥哥!”
她们走出喧闹的人群,朝月城林走来。
月城林也认出了对方,竟然是他在水边餐厅爆炸案中,救下的那个小姑娘。
小姑娘不让她妈妈抱了,自己捧着花,朝月城林跑过来,快要靠近时,差点摔了一跤。
月城林从思绪里惊醒,下意识起身,一把扶住小女孩:“是你啊小朋友,跑慢一点哦。”
小女孩开心地举起手里的花:“给!花花!”
那是一捧蓝玫瑰。
月城林一怔。
小女孩的妈妈也走了过来,对月城林笑道:“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了,我们一直很想登门好好谢谢您,可是听说您调到外地工作去了,一直没有机会。”
“孩子最近在做心理疏导,恢复的很好,医生说她的问题不严重。”小女孩的妈妈声音很感激,“孩子自己和我说,因为那天有大哥哥带她飞出了地狱,还说她是勇敢的孩子,所以她再想起来的时候就不会害怕了。”
“今天我们路过这里,她说歌很好听,非要上去献花,所以买了这捧蓝玫瑰。不过现在看来,她更想把花送给您。”
“请您收下吧。”
小女孩又把花往前递了递:“妈妈说,再见到大哥哥,要说谢谢!上次我都没有说谢谢!”
月城林半蹲下来,接过了这捧蓝玫瑰。
代表着奇迹的蓝玫瑰。
花朵上还夹着卡片:
“永远不要放弃相信奇迹,所付出的都有回报”
天边的太阳渐渐西斜,晚霞铺成一片瑰丽的锦缎。
小女孩露出大大的笑容。
月城林想起水边餐厅爆炸的那一天,也是这样的晚霞落日,对方在摇摇欲坠的露台上瑟瑟发抖。其实在不害怕的时候,对方也是个开朗的孩子啊。
如果那天他没有选择爬上露台,没有救下这个小女孩,世界上就永远少了一张灿烂的笑脸。
“遇到大哥哥、就是奇迹,”小姑娘眨眨眼睛,“大哥哥也要一辈子幸福快乐!”
孩子的祝福很稚嫩,却很真诚。
月城林看着她的眼睛,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:“一定会的。”
——不要放弃相信奇迹,所选择的都有回报。
杂乱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,月城林垂眸,在心里对系统说道:“系统,我愿意做这个交易,用我和故乡世界的‘连接’,换剧情的推后。”
【系统:您真的确定了吗?】
月城林嗯了一声。
【系统:您会忘记自己的名字,名字是您和过去的“连接”的象征。】
系统记得对方的名字。
当初穿越的时候,穿越者可以自己设定自己的姓名,对方偷懒,直接把姓和名字反过来用。
林月城,很温柔的三个字。
【系统:而且您会失去复生的机会,一旦在这个世界死亡,就是真的死去了。】
“我知道。”
【系统:不会害怕吗?】
“也会吧……”
“但是系统啊,这个世界上,大家不都只有一次生命吗?”
人生本就没有退路,所以生命才如此可贵。
月城林笑了笑:“而且你误会了,我可不是抱着牺牲自己的伟大想法在和你做交易。”
“我相信,终有一天我会回家的,”月城林轻声道,“毕竟,月是故乡明啊。”
他捧着蓝玫瑰,晚霞落于他的眉眼。
在温和的外表下,月城林骨子里是一个自信且坚定的人。
“只要做的选择都值得。”
“况且,既然做出了选择,就要有必胜的信心啊——”
“只要我能赢到最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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