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第19章
叶庭舟没料到宋小元会这么回答,一时间竟无话可接,甚至心头生出些惭愧的感觉。
一直以来,他一直都信奉成王败寇,即使在顾长泽那里学到要以仁爱对天下,他也始终认为成大事不拘小节,为达目的,就算牺牲一小部分人的性命,他亦无悔。
有些人不论多努力,也不过是这些高处之人的玩偶,可当他听到李景沅说出这样的话时,忽然发现自己,也变成了曾经所痛恨的高处之人。
可是李景沅,你是国朝长公主,一出生就享尽天下富贵荣宠,能说出这番话,不过是被在温室里培育出的良善驱使,若你亲身经历过那些常人的苦难,不知还会不会再说出这样的话?
“长公主说得不错,”
他沉默许久,最后低头道。
“是臣心胸狭窄了。”
两人的对话最后以叶庭舟的口不对心结束,他们这样跪着直到夜晚,虽然天气还热着,但已至初秋,晚上温度还是有些低,宋小元图轻便没穿多少衣服,竟被冻得开始流鼻涕。
“殿下还是回去罢,夜深露重,您穿得也少,再这样下去,只怕会受风寒。”
此时叶庭舟觉出了异样,便再次让宋小元回去,然而宋小元摆手拒绝:“我不,说好了要跟你一起的,我可不能……阿嚏!不能临阵脱逃……”
叶庭舟听着她浓重的鼻音还有半路的喷嚏,叹了口气,随后脱下自己的外衫,披在了她身上。
“虽然单薄,但聊胜于无,公主若不嫌弃,就先披上吧。”
外衫很薄,但比宋小元身上的衣服要厚重一些,还带着点点浅淡的松木香,萦绕在宋小元鼻间,让她又有些心猿意马了。
好好闻啊,主角身上都这么香的么?
难怪小说里这么多人对他一见钟情,就凭这无可挑剔的脸蛋和身材,还带着这么好闻的味道,光这印象分就已经爆表了。
果真,主角真的是很努力了,不仅在各项素质能力面前都拔得头筹,连外貌身材管理得都如此严格,此等上进心,在身为咸鱼的自己衬托下,简直就是更加闪闪发光惹人爱啊。
正当宋小元感慨自己在这么漂亮精致的男子面前已经毫无竞争力时,绵竹姑姑从营帐里走出来,来到他们面前:“太后懿旨,夜深露重,念其长公主与驸马身体皆有旧疾,不可在外长跪,故让殿下和驸马回到营帐歇息。”
“真的?!”
听到宣太后放过他们,宋小元激动地险些栽倒在地,“本宫就知道,母后最疼我了!”
“既知道太后娘娘心疼,那长公主以后可莫要再惹太后生气了。”
此时绵竹姑姑将宋小元扶起来,轻叹了口气:“太后娘娘罚了殿下,还没到一个时辰就后悔了。只不过陛下是因您而遇险,若不让你吃点苦头,只怕以后朝中大臣会多有微词,对您和驸马不利,所以还请殿□□谅太后苦心,太后这也是迫不得已。”
“多谢绵竹姑姑,这我们都明白。”
宋小元看了一眼仍亮着灯的营帐,而后又对绵竹道:“都是本宫不好,惹得母后生气,所以还要请绵竹姑姑替本宫多多劝慰母后,让她莫要忧心,否则本宫看着母后不适,心也难安。”
“奴婢知道。”绵竹姑姑笑着点头,“那还请殿下和驸马回营帐去叭,夜深露重,莫着了风寒。”
就这样,两人在侍从的搀扶下回到了营帐。柳心和易安见他们一瘸一拐地进门,立马起身把他们扶到榻上,打水给他们清洗肿起来的膝盖,又拿了些活血化瘀的膏药涂上,捏揉许久,情况才稍微好些。
“殿下一直都金枝玉叶,素日里破了点皮都要请了太医来,如今膝盖伤得这般严重也没个太医来给瞧瞧,您哪里受过这样的罪?”
此时柳心一边给宋小元上药,一边带着哭腔抱不平,红通通的眼睛,看得宋小元直想笑:“好啦,本宫哪有你说得这么娇贵,再说了只是有点瘀血而已,哪里用得着太医?有你在身边就好了,咱不委屈了啊。”
她说着,伸手捧住柳心的小圆脸,用拇指揩去眼泪,“别哭啦,在哭眼睛都要变成核桃了,这样可嫁不出去。”
“奴婢不嫁,奴婢就跟着您。”柳心闷声闷气地说,“奴婢伺候您一辈子。”
“好好好,跟着跟着,现在别哭了,”看着柳心眼泪汪汪的样子,宋小元有些感动也有些想笑,“时辰也不早了,收拾好了,就都去休息吧,明天还有不少事情呢。”
“是。”
柳心应下,收拾好床铺后便退出营帐,只留宋小元和叶庭舟两人,此时叶庭舟起身,把被子和枕头放在地上,随后躺下:“天色已晚,殿下早些安寝吧。”
宋小元低下头,看了眼地面和简陋的床铺,一时间心有不忍:“地上这么潮,你才又跪了这么久,睡地上会得老寒腿的。”
“虽然臣与殿下已是夫妻,可到底并无夫妻之实,男女有别,臣还是睡下面吧。”
“你都说了我们是夫妻,要是让旁人看见咱俩分床睡,岂不是落人口舌?你就上来睡吧,这床一人一半,咱们两个画三八线,谁都不超过就好。”
虽然白天面对叶庭舟有那么一丢丢的心律不齐,但宋小元秉承着主角和同志不能随便动的原则,硬是把自己那点萌动的春心给压了下去。
既然双方取向相同,那差不多叶庭舟就相当于是宋小元的姐妹,跟姐妹挤一个大床,这也没什么不好吧?
宋小元并不想让主角再受到身体上的摧残,于是当机立断,一把将地上枕头捞上来,随后又把地上的被子踢到一边,顺带拉叶庭舟过来,“快来睡吧,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,我保证,我要是对你有什么小动作,你尽可以罚我,怎么罚都行。”
此时叶庭舟看着一身寝衣、乌发披散在后,浑身上下都满是鲜花皂脂味道的宋小元,脸忽地烧起来。他握拳轻咳几声,以来掩饰自己刚刚一瞬间的心慌:“殿下还是快些安寝吧,您这个样子,还不知道谁会对谁怎么样呢……”
“哦~叶庭舟你学坏了啊,都敢说这样的话了~”
宋小元眯起眼,看着叶庭舟愈加窘迫的表情,最后大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,“行啦,不开玩笑了,睡觉睡觉。”
烛火熄灭,整个帐子陷入了黑暗,宋小元听见平稳的呼吸声,忽然伸手戳了戳旁边:“叶庭舟?叶庭舟你睡了没?”
“何事?”
“今天睡了一下午,我睡不着。”
此时宋小元翻过身,饶有兴致地看着叶庭舟,“要不咱俩聊聊天吧。”
叶庭舟一愣,而后也转过头看向她:“聊什么?”
“哎呀就简单聊聊嘛,难道你从来没有聊过天吗?”宋小元反问,“你之前在书院里难道就一直当书呆子啊。”
叶庭舟想了想,随后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们都聊什么?”
“聊……”叶庭舟正欲开口,却在对着宋小元亮晶晶眼睛的时候闭上了嘴,“算了,我们在书院聊的都是些没意思的事情,只怕殿下没有兴趣。”
“说得也是。”宋小元赞同地点点头,“那你给我讲讲去书院之前的事罢,你到书院前应该很小的,小时候的事,肯定有意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她就立马闭上了嘴,随后在心里抽了自己好几巴掌。
完蛋了完蛋了,宋小元你怎么说话不经大脑,叶庭舟在被顾长泽领养前就父母双亡成为孤儿四处流浪,所以在去书院之前,他哪里会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啊!
在主角雷区上不能蹦迪,这样下去,就算自己不像原主那般对主角百般刁难,那主角最后也得蹦了自己罢!
宋小元万分后悔,然而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,除非时间倒流,否则她也不能把这话收回去。“对不起对不起,不是故意勾起你的伤心事让你难堪的,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说话不过脑子……我……哎哟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,我以后再也不说这种话了!”
宋小元可怜巴巴求情,并且做好心理准备迎接主角的暴击,然而意外的是,叶庭舟没有表现得很愤怒很悲痛,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,随后开口说:“虽然很早就被先生收留,但小时候,我的家倒也算是富庶,好玩儿的事,也有不少。”
“我父亲原本是中书阁的学士,后来调任到贡州做贡州知州,贡州那里海运很发达,小时候我常和小妹一起去港口的集市,去淘那里稀罕的西洋东洋物件儿,去跟那些黄头发蓝眼睛的人学他们的语言,常常玩到太阳落山都不知道,晚上偷溜回去被父母逮到,还会罚跪训斥,说我这个哥哥玩心太重,会带坏小妹,可是小妹一点儿也不在意,总像块麦芽糖似的跟在我身后。这样我倒也不烦,只觉得让她黏我一辈子也好,就算以后她出嫁,若是在婆家受了委屈,也可以时刻回家,找我这个哥哥为她做主,只不过,还未等到她出阁,我父亲就锒铛入狱,之后的事……殿下也都知道了,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对面久久没有言语,叶庭舟当她已经睡着,刚要给她掖好被角,却听那人问了一句:
“小妹……现在还好吗?”
叶庭舟愣住,手却开始微微颤抖。
心底那道最深的伤疤,那根软肋,终于此刻再也隐藏不住,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宋小元面前。
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,总在自己罚跪时抱着母亲大腿帮自己说好话的小女孩,在被抄家后的那一天起,就只是留存在他的记忆里。
甚至于现在她的面容,已经在叶庭舟的记忆里开始模糊了。
他很少向人提起过这件事,以至于和他不相熟的,都不知道他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亲妹妹。
他不愿意回忆,因为每想起一次,他就会痛恨自己一次,痛恨自己当初为何不能再多点力气追上那辆马车,为何在关键时刻被绊倒,为何绊倒了要松开马车上笼子里妹妹的手,就这么任由那辆车在自己眼前消失,断了他和小妹的最后一丝联系。
他唯一的亲人,就这么在他眼前消失,从此再也没了音讯。
现在是生是死,都不知道。
“抄家之后,我一直都在找她的下落,可是这么久了,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。”
“或许,是她心里埋怨我这个无能的兄长,所以才掩了身份,故意躲着我,不过没关系,若是小妹和我一样幸运,现在可能早已找了好人家,不必再想着我了,这样也好,少了我这个没用的哥哥,她或许,会活得更轻松一些。”
此时此刻,帐中变得无比安静,只有两个人轻缓的呼吸声。黑暗中,彼此的动作都看不真切,但叶庭舟却明显感受到一只手伸过来,像哄小孩子似的,轻轻地拍了下他的手背
“才不是这样,叶庭舟,我们女孩子没那么小心眼,你小妹肯定没生你的气,她肯定还在等你带她回家。”
“所以,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,千万不要放弃,我,皇兄,裴将军,还有清歌姐都在这呢,咱们一起找,肯定能把你妹妹找回来。”
宋小元说完,然后偏过头,朝着怔住的叶庭舟笑了笑。
“等到那时候,你就带我回贡州看看吧。”
“你会答应的吧,叶庭舟。那时候你衣锦还乡,你的妹妹也已经回来了,到那时候,咱们就一起再去逛那边的集市好不好?
“放心好了,我不会在你妹面前说你什么坏话的,当然你也不能说我坏话,毕竟我可是长公主,还是她名义上的嫂子,我还是要点身为长辈的尊严的……”
在给叶庭舟描画美好的过程中,宋小元声音渐渐低了下来,到最后,只剩下熟睡时平稳的呼吸。
透过帐外小窗的月光,叶庭舟看清了她的脸。
那是一张很美丽的脸庞,眉目如画,明媚骄傲,如同太阳般耀眼不可忽视,却也让人忌惮着不敢靠近,而他更是避之不及。
可是现在,他却觉得此生最大的温暖,都是来源于她。
他很想要靠近,这份明媚而又温暖的光源。
望着那张恬静的睡颜,叶庭舟许下了一个小小的,可到最后却也没有兑现的承诺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“等有机会,我会带你回家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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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人不论多努力,也不过是这些高处之人的玩偶,可当他听到李景沅说出这样的话时,忽然发现自己,也变成了曾经所痛恨的高处之人。
可是李景沅,你是国朝长公主,一出生就享尽天下富贵荣宠,能说出这番话,不过是被在温室里培育出的良善驱使,若你亲身经历过那些常人的苦难,不知还会不会再说出这样的话?
“长公主说得不错,”
他沉默许久,最后低头道。
“是臣心胸狭窄了。”
两人的对话最后以叶庭舟的口不对心结束,他们这样跪着直到夜晚,虽然天气还热着,但已至初秋,晚上温度还是有些低,宋小元图轻便没穿多少衣服,竟被冻得开始流鼻涕。
“殿下还是回去罢,夜深露重,您穿得也少,再这样下去,只怕会受风寒。”
此时叶庭舟觉出了异样,便再次让宋小元回去,然而宋小元摆手拒绝:“我不,说好了要跟你一起的,我可不能……阿嚏!不能临阵脱逃……”
叶庭舟听着她浓重的鼻音还有半路的喷嚏,叹了口气,随后脱下自己的外衫,披在了她身上。
“虽然单薄,但聊胜于无,公主若不嫌弃,就先披上吧。”
外衫很薄,但比宋小元身上的衣服要厚重一些,还带着点点浅淡的松木香,萦绕在宋小元鼻间,让她又有些心猿意马了。
好好闻啊,主角身上都这么香的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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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真,主角真的是很努力了,不仅在各项素质能力面前都拔得头筹,连外貌身材管理得都如此严格,此等上进心,在身为咸鱼的自己衬托下,简直就是更加闪闪发光惹人爱啊。
正当宋小元感慨自己在这么漂亮精致的男子面前已经毫无竞争力时,绵竹姑姑从营帐里走出来,来到他们面前:“太后懿旨,夜深露重,念其长公主与驸马身体皆有旧疾,不可在外长跪,故让殿下和驸马回到营帐歇息。”
“真的?!”
听到宣太后放过他们,宋小元激动地险些栽倒在地,“本宫就知道,母后最疼我了!”
“既知道太后娘娘心疼,那长公主以后可莫要再惹太后生气了。”
此时绵竹姑姑将宋小元扶起来,轻叹了口气:“太后娘娘罚了殿下,还没到一个时辰就后悔了。只不过陛下是因您而遇险,若不让你吃点苦头,只怕以后朝中大臣会多有微词,对您和驸马不利,所以还请殿□□谅太后苦心,太后这也是迫不得已。”
“多谢绵竹姑姑,这我们都明白。”
宋小元看了一眼仍亮着灯的营帐,而后又对绵竹道:“都是本宫不好,惹得母后生气,所以还要请绵竹姑姑替本宫多多劝慰母后,让她莫要忧心,否则本宫看着母后不适,心也难安。”
“奴婢知道。”绵竹姑姑笑着点头,“那还请殿下和驸马回营帐去叭,夜深露重,莫着了风寒。”
就这样,两人在侍从的搀扶下回到了营帐。柳心和易安见他们一瘸一拐地进门,立马起身把他们扶到榻上,打水给他们清洗肿起来的膝盖,又拿了些活血化瘀的膏药涂上,捏揉许久,情况才稍微好些。
“殿下一直都金枝玉叶,素日里破了点皮都要请了太医来,如今膝盖伤得这般严重也没个太医来给瞧瞧,您哪里受过这样的罪?”
此时柳心一边给宋小元上药,一边带着哭腔抱不平,红通通的眼睛,看得宋小元直想笑:“好啦,本宫哪有你说得这么娇贵,再说了只是有点瘀血而已,哪里用得着太医?有你在身边就好了,咱不委屈了啊。”
她说着,伸手捧住柳心的小圆脸,用拇指揩去眼泪,“别哭啦,在哭眼睛都要变成核桃了,这样可嫁不出去。”
“奴婢不嫁,奴婢就跟着您。”柳心闷声闷气地说,“奴婢伺候您一辈子。”
“好好好,跟着跟着,现在别哭了,”看着柳心眼泪汪汪的样子,宋小元有些感动也有些想笑,“时辰也不早了,收拾好了,就都去休息吧,明天还有不少事情呢。”
“是。”
柳心应下,收拾好床铺后便退出营帐,只留宋小元和叶庭舟两人,此时叶庭舟起身,把被子和枕头放在地上,随后躺下:“天色已晚,殿下早些安寝吧。”
宋小元低下头,看了眼地面和简陋的床铺,一时间心有不忍:“地上这么潮,你才又跪了这么久,睡地上会得老寒腿的。”
“虽然臣与殿下已是夫妻,可到底并无夫妻之实,男女有别,臣还是睡下面吧。”
“你都说了我们是夫妻,要是让旁人看见咱俩分床睡,岂不是落人口舌?你就上来睡吧,这床一人一半,咱们两个画三八线,谁都不超过就好。”
虽然白天面对叶庭舟有那么一丢丢的心律不齐,但宋小元秉承着主角和同志不能随便动的原则,硬是把自己那点萌动的春心给压了下去。
既然双方取向相同,那差不多叶庭舟就相当于是宋小元的姐妹,跟姐妹挤一个大床,这也没什么不好吧?
宋小元并不想让主角再受到身体上的摧残,于是当机立断,一把将地上枕头捞上来,随后又把地上的被子踢到一边,顺带拉叶庭舟过来,“快来睡吧,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,我保证,我要是对你有什么小动作,你尽可以罚我,怎么罚都行。”
此时叶庭舟看着一身寝衣、乌发披散在后,浑身上下都满是鲜花皂脂味道的宋小元,脸忽地烧起来。他握拳轻咳几声,以来掩饰自己刚刚一瞬间的心慌:“殿下还是快些安寝吧,您这个样子,还不知道谁会对谁怎么样呢……”
“哦~叶庭舟你学坏了啊,都敢说这样的话了~”
宋小元眯起眼,看着叶庭舟愈加窘迫的表情,最后大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,“行啦,不开玩笑了,睡觉睡觉。”
烛火熄灭,整个帐子陷入了黑暗,宋小元听见平稳的呼吸声,忽然伸手戳了戳旁边:“叶庭舟?叶庭舟你睡了没?”
“何事?”
“今天睡了一下午,我睡不着。”
此时宋小元翻过身,饶有兴致地看着叶庭舟,“要不咱俩聊聊天吧。”
叶庭舟一愣,而后也转过头看向她:“聊什么?”
“哎呀就简单聊聊嘛,难道你从来没有聊过天吗?”宋小元反问,“你之前在书院里难道就一直当书呆子啊。”
叶庭舟想了想,随后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们都聊什么?”
“聊……”叶庭舟正欲开口,却在对着宋小元亮晶晶眼睛的时候闭上了嘴,“算了,我们在书院聊的都是些没意思的事情,只怕殿下没有兴趣。”
“说得也是。”宋小元赞同地点点头,“那你给我讲讲去书院之前的事罢,你到书院前应该很小的,小时候的事,肯定有意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她就立马闭上了嘴,随后在心里抽了自己好几巴掌。
完蛋了完蛋了,宋小元你怎么说话不经大脑,叶庭舟在被顾长泽领养前就父母双亡成为孤儿四处流浪,所以在去书院之前,他哪里会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啊!
在主角雷区上不能蹦迪,这样下去,就算自己不像原主那般对主角百般刁难,那主角最后也得蹦了自己罢!
宋小元万分后悔,然而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,除非时间倒流,否则她也不能把这话收回去。“对不起对不起,不是故意勾起你的伤心事让你难堪的,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说话不过脑子……我……哎哟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,我以后再也不说这种话了!”
宋小元可怜巴巴求情,并且做好心理准备迎接主角的暴击,然而意外的是,叶庭舟没有表现得很愤怒很悲痛,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,随后开口说:“虽然很早就被先生收留,但小时候,我的家倒也算是富庶,好玩儿的事,也有不少。”
“我父亲原本是中书阁的学士,后来调任到贡州做贡州知州,贡州那里海运很发达,小时候我常和小妹一起去港口的集市,去淘那里稀罕的西洋东洋物件儿,去跟那些黄头发蓝眼睛的人学他们的语言,常常玩到太阳落山都不知道,晚上偷溜回去被父母逮到,还会罚跪训斥,说我这个哥哥玩心太重,会带坏小妹,可是小妹一点儿也不在意,总像块麦芽糖似的跟在我身后。这样我倒也不烦,只觉得让她黏我一辈子也好,就算以后她出嫁,若是在婆家受了委屈,也可以时刻回家,找我这个哥哥为她做主,只不过,还未等到她出阁,我父亲就锒铛入狱,之后的事……殿下也都知道了,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对面久久没有言语,叶庭舟当她已经睡着,刚要给她掖好被角,却听那人问了一句:
“小妹……现在还好吗?”
叶庭舟愣住,手却开始微微颤抖。
心底那道最深的伤疤,那根软肋,终于此刻再也隐藏不住,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宋小元面前。
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,总在自己罚跪时抱着母亲大腿帮自己说好话的小女孩,在被抄家后的那一天起,就只是留存在他的记忆里。
甚至于现在她的面容,已经在叶庭舟的记忆里开始模糊了。
他很少向人提起过这件事,以至于和他不相熟的,都不知道他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亲妹妹。
他不愿意回忆,因为每想起一次,他就会痛恨自己一次,痛恨自己当初为何不能再多点力气追上那辆马车,为何在关键时刻被绊倒,为何绊倒了要松开马车上笼子里妹妹的手,就这么任由那辆车在自己眼前消失,断了他和小妹的最后一丝联系。
他唯一的亲人,就这么在他眼前消失,从此再也没了音讯。
现在是生是死,都不知道。
“抄家之后,我一直都在找她的下落,可是这么久了,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。”
“或许,是她心里埋怨我这个无能的兄长,所以才掩了身份,故意躲着我,不过没关系,若是小妹和我一样幸运,现在可能早已找了好人家,不必再想着我了,这样也好,少了我这个没用的哥哥,她或许,会活得更轻松一些。”
此时此刻,帐中变得无比安静,只有两个人轻缓的呼吸声。黑暗中,彼此的动作都看不真切,但叶庭舟却明显感受到一只手伸过来,像哄小孩子似的,轻轻地拍了下他的手背
“才不是这样,叶庭舟,我们女孩子没那么小心眼,你小妹肯定没生你的气,她肯定还在等你带她回家。”
“所以,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,千万不要放弃,我,皇兄,裴将军,还有清歌姐都在这呢,咱们一起找,肯定能把你妹妹找回来。”
宋小元说完,然后偏过头,朝着怔住的叶庭舟笑了笑。
“等到那时候,你就带我回贡州看看吧。”
“你会答应的吧,叶庭舟。那时候你衣锦还乡,你的妹妹也已经回来了,到那时候,咱们就一起再去逛那边的集市好不好?
“放心好了,我不会在你妹面前说你什么坏话的,当然你也不能说我坏话,毕竟我可是长公主,还是她名义上的嫂子,我还是要点身为长辈的尊严的……”
在给叶庭舟描画美好的过程中,宋小元声音渐渐低了下来,到最后,只剩下熟睡时平稳的呼吸。
透过帐外小窗的月光,叶庭舟看清了她的脸。
那是一张很美丽的脸庞,眉目如画,明媚骄傲,如同太阳般耀眼不可忽视,却也让人忌惮着不敢靠近,而他更是避之不及。
可是现在,他却觉得此生最大的温暖,都是来源于她。
他很想要靠近,这份明媚而又温暖的光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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